
王承恩的心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耳边小太监的传话如同惊雷,炸得他魂飞魄散。
老祖宗!魏忠贤果然知道了!而且如此之快!
在这紫禁城里,没有什么能真正瞒过那位“九千岁”的眼睛和耳朵。王承恩丝毫不怀疑,昨夜乾清宫内陛下说的每一个字,此刻恐怕都已原封不动地呈在了魏忠贤的案头。让他“细细回话”,既是询问,更是警告和试探——试探他这个皇帝身边最近的人,态度究竟如何。
王承恩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他知道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。一边是行为诡异却手握皇权、似乎能给他这个边缘老奴带来一丝不同可能的新帝;另一边是盘根错节、势力滔天、捏死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的阉党首领。该如何抉择?
他不敢有丝毫耽搁,也顾不上疲惫,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,便跟着那小太监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司礼监秉笔太监值房的方向走去,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针尖上。
魏忠贤的值房远比皇帝的寝宫显得更为“务实”和奢华。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炭,温暖如春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。年过五旬的魏忠贤,面皮白净,略显富态,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蟒袍,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着茶沫。他看起来平静,甚至有些慵懒,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,偶尔闪过的精光,却透露出猎鹰般的锐利和掌控欲。
展开剩余85%王承恩进去后,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,头磕得咚咚响:“奴婢王承恩,叩见老祖宗!”
“起来吧,承恩呐。”魏忠贤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,“皇上龙体安康,是咱家和大明的福分。只是……听闻陛下昨夜醒来,便连夜召见刘荣那几个蠢材,折腾了些许……稀罕事?你一直在御前伺候,跟咱家说说,万岁爷这究竟是……意欲何为啊?”
他语气平淡,但“稀罕事”和“意欲何为”几个字,却加重了分量,压得王承恩喘不过气。
王承恩心脏狂跳,他知道绝不能隐瞒,也隐瞒不住,但如何说,却关乎生死。他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,颤声将昨夜陛下的言行,尽可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,包括那些“KPI”、“优化”、“品牌辨识度”、“供应链”等天书般的词汇,以及陛下对龙床、龙袍、采购流程的种种“挑剔”和“指令”。
“……老祖宗,奴婢愚钝,实在……实在听不懂陛下所言啊!陛下像是……像是换了个人似的,尽说些仙家妙语,奴婢……奴婢只知道遵旨办事……”王承恩最后带着哭腔说道,巧妙地将皇帝的异常归结为“仙家妙语”,既表达了事实,又避免直接说皇帝“疯了”或“中邪”这种大逆不道的话。
魏忠贤静静地听着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的桌面。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,逐渐变得有些古怪,眉头微微蹙起。显然,即便是他这位历经风雨、老谋深算的九千岁,也完全无法理解这位新皇帝的脑回路。
关心龙床舒不舒服?嫌弃龙袍颜色不够亮?这跟他预想中的新帝登基后可能进行的削权、清算、培植亲信等戏码,完全对不上号!这感觉就像严阵以待准备迎接一场狂风暴雨,结果对方却开始跟你讨论今天午饭的菜咸不咸一样,让人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和……荒谬感。
就在魏忠贤沉吟不语,王承恩跪在地上瑟瑟发抖,值房内气氛压抑到极点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小太监急促而惶恐的通传声:“老祖宗!乾清宫传来陛下口谕!”
魏忠贤眼中精光一闪,坐直了身子:“讲。”
“陛下口谕:着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,即刻至乾清宫见驾。陛下要……要听取关于‘宫内人员架构及年度预算执行情况’的汇报。”
口谕传完,值房内一片死寂。
“宫内人员架构?年度预算执行情况?”魏忠贤重复着这两个词,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。这又是什么鬼东西?皇帝召见他,不问朝政,不问边关,不问东林党人,却问这些内廷的琐碎账目?
王承恩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陛下这简直是……主动往刀口上撞啊!
魏忠贤深吸一口气,迅速恢复了镇定。不管这小儿皇帝耍什么花样,在绝对的实力和掌控力面前,都是徒劳。他倒要亲自去看看,这朱由检的葫芦里,到底卖的是什么药!
“咱家知道了。回复陛下,咱家即刻便到。”魏忠贤挥退了传话的小太监,整理了一下蟒袍,目光再次落到王承恩身上,“承恩呐,你也起来吧,随咱家一同去面圣。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王承恩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。
当魏忠贤带着一种审视和戒备的心态,踏入乾清宫东暖阁时,看到的景象再次让他一愣。
年轻的皇帝并没有端坐在御座之上彰显威严,而是站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大书案后面,书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,皇帝正拿着御笔,在上面写画着什么。旁边还站着几个一头雾水的司礼监随堂太监,像是在记录什么。
“奴婢魏忠贤,叩见皇上。”魏忠贤压下心中的怪异,依礼参拜。
“魏公公来了,免礼。”朱由检抬起头,脸上居然带着一种……近乎职业化的微笑?他放下笔,指了指书案上的宣纸,“来得正好,朕刚刚简单梳理了一下内廷二十四衙门的组织架构图,发现职能重叠、人浮于事的情况非常严重。正好和你这位‘人力资源总监’……呃,和伱这位司礼监秉笔,一起探讨一下优化方案。”
魏忠贤凑上前,只见宣纸上画满了方框和线条,连接着各个衙门的名号,旁边还标注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(其实是朱由检习惯用的箭头和百分比)。
“皇上,这……奴婢愚钝……”魏忠贤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。
“简单说,”朱由检用笔点着图纸,“比如,司设监和内廷监部分职能重叠,保洁和维修完全可以合并成一个‘综合后勤保障部’,减少管理层级,提升效率。再比如,御马监现在除了养马,还有多少实际职能?是否可以转型,负责宫内的交通运输工具管理?甚至可以考虑引入外部竞争,搞个‘宫内车马服务招标’……”
魏忠贤听得目瞪口呆。合并衙门?减少层级?招标?这皇帝是真疯了不成?!这些衙门关系着多少人的饭碗和利益,牵一发而动全身!
朱由检却越说越起劲,仿佛找到了前世主持项目重组会议的感觉:“当然,改革要循序渐进。魏公公,朕给你第一个任务,也是你今年的关键绩效指标(KPI):在一个月内,牵头制定出内廷衙门‘定岗、定编、定责’的三定方案初稿,并提交一份本年度宫内预算的审计报告和优化建议。要数据翔实,方案可行。做得好,年底朕给你……发年终奖!”
魏忠贤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、困惑,最终化为一种极力压抑的、近乎扭曲的古怪神色。他一生经历过无数风浪,斗倒过无数政敌,却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会被皇帝当面布置“作业”,还要考核什么“KPI”,承诺什么“年终奖”!
这感觉,荒诞得让他想笑,又诡异得让他心底发寒。因为他突然发现,这位年轻皇帝的手段,和他之前对付过的任何敌人都不同。这不是政治斗争的路数,这完全是……一种他无法理解的、蛮不讲理的、自上而下的“管理”!
他原本准备好的种种应对策略,在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场。他就像一位身经百战的象棋大师,突然被拉去玩一种他完全不懂规则的电子游戏,空有一身技艺却无处施展。
“皇上……祖宗规制……”魏忠贤试图挣扎一下。
“规制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们要与时俱进,魏公公。”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亲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,“朕看好你的能力。这件事,就交给你了。王承恩会协助你,及时向朕汇报进度。”
魏忠贤浑浑噩噩地领了这道前所未有、莫名其妙的“圣旨”,和王承恩一起退出了乾清宫。站在宫门外,寒冷的晨风吹在他脸上,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,只有满心的荒谬和一种事情开始脱离掌控的不安。
王承恩看着魏忠贤阴晴不定的侧脸,吓得大气不敢出。良久,魏忠贤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冷笑,喃喃自语:“KPI……三定方案……呵呵,咱家倒要看看,这位陛下,究竟是真糊涂,还是……扮猪吃老虎!”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这场游戏,才刚刚开始,而他魏忠贤,绝不会坐以待毙。皇帝想用这种歪门邪道来削他的权?未免也太小瞧他九千岁经营多年的根基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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